令羽-岂几

大乘度世,小乘自度,欲造大车,奈何圈冷

「列靖」片段1

   
“传令全军,鸣金收兵。”

萧景琰一声令下,勒住了他胯下良驹,也整齐地勒住了其麾下三千将士。退兵的金声悠长响起,伴着北燕残军败退的烟尘却显得格外恢弘嘹亮。

歼敌过千,斩将数员,靖王亲自统兵的第一役可谓大获全胜。北燕虎视大梁已久,发兵犯境之事屡有发生,两国表面上虽是和平,疆界处却战火时燃。而这回靖王换防至北营,初就任便给了北燕一个下马威,燕军损兵折将,军心大挫,至少一时半刻都不敢再有什么动作了。

如此大胜,萧景琰眉宇间却隐有几分担忧神色,随同大队拨马回归时,目光直四下搜寻,见副将列战英正从前方不远逆向而来,便轻加一鞭迎了过去。

“殿下。”马打对头,列战英抱拳施礼,双手扣于胸前时左臂略有一滞,面上虽没带出分毫,却被靖王察觉到了,“伤怎么样?要紧吗?”

“多谢殿下关心,一点皮外伤而已,没事。”年轻的将军回答得一板一眼,除了眸中的坚毅再没有丝毫神情。

靖王微微颔首,“那就好,回去赶快处理一下,今日我让戚猛代你巡营吧。”言罢打马而去。列战英也连忙调头跟上,回身之时嘴角不自觉地上翘带出些许笑意,被战场上的沙尘一裹却是谁也未曾瞧见。

回得营中,萧景琰便一心投入了繁杂军务中。今日北燕之犯可算基本平定,回师北营后的整治便摆在眼前了,比起统军用兵萧景琰更头疼的其实是这个“治”,因为他欲治之军实在不能算他自己的人马,岂能不阻碍重重?

萧景琰陷入这般尴尬境地,始于三年前那桩震动朝局的大案。他虽未牵连在内,却因执着于此失了圣心,三年来只是频繁地换防于大梁四境。每至一处他都能将本地驻军整顿得颇有规模,但也仅止于此便被一纸诏令调往他处了。梁帝是惧他拥兵坐大,他自身却无意于此。常年征战手下却只得区区千人,他不介意,他介意的是自己式微镇不住那些在边关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油子,必须将确实的能力展现在他们眼前——就像这次,萧景琰没动北营一兵一卒,仅凭自己的三千人马以一当十击退了北燕,无比有说服力的一战。可是景琰心疼,这支追随他多年的队伍每折损一人,甚至受伤一人,他都无比心疼。

正思及此处,萧景琰忽听到帐外一个熟悉声音传来,却是不当在此时出现于此地的。呵,好啊,很好,他的人也不在意他的这份心疼。靖王心下一股无名火起,几步跨出帐外,帐帘一挑,果然是他。

“列战英!”

“殿下。”被点到名字的青年倒是一派自然,步履轻快,回话的语气也放松。

萧景琰火气更盛,“好啊你,列战英,什么时候学会不遵我的军令了?”战英这才觉出景琰的怒意,却不知自己怎么惹到自家殿下了,一时间无措了起来。

“我让你好生将养,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靖王的语气虽凶,列战英听后却松了一口气,“多谢殿下挂心,属下已经找军医包扎过了,已然无碍了。”

“无不无碍得给我看看。”萧景琰突然上前刁住战英手腕,拖着他就往偏帐走去。别说列战英不知该作何反应,就连两旁的亲兵都呆在当场,眼睁睁看着列将军手足无措地被靖王拖入帐中。

列战英的帐篷离靖王寝帐很近。萧景琰进帐后就松了手,也不说话,坐在军榻上盯着战英。战英无奈地解开自己的战甲,觉得这件每天都要进行的事情被靖王殿下盯得他不会做了。

好容易除下铠甲、解开战袍,白色的绷带露出,其上隐隐有几分血色。景琰心道,果然是不能没事的。

当时战场之上,战英就在他身前,替他挡住了敌将一击,却被旁边突袭的一骑敌兵伤在了左肩,他看得清楚这伤虽不凶险却也不轻。然而沙场之上死生一线、变幻莫测,莫说出言询问一下,连战英的脸色他都没能瞧见,两人就又投入厮杀之中了……

想到日间情形,景琰的怒气便淡了,语气也不由放缓,“过来坐这儿。”

萧景琰将自己的副官叫到近前,看了一会他虚靠在榻沿、万分别扭地给自己拆绷带。忽然伸手按在他肩头,稍微用力把人实实按坐到榻上,修长的手指轻轻扒开那两只木讷得快绞在一起的手,开始梳理那手中染了血的纱布。

“殿下,您这是……”列战英心中一惊,下意识攥住了自他掌心划过的指尖。

萧景琰恍若毫无察觉,平静说道,“你这个姿势太不舒服,还是我来吧,比你自己要快些。”

列战英诺诺地撤回自己的手,眼看着靖王一层层揭起他肩头白纱。

快些吗?其实一点也不。列战英是紧张得手都不是自己的了,在肩头胡乱一通撕扯,弄得伤处生疼,但速率着实是快的。景琰下手却是轻柔,将纱布慢慢理顺、层层揭开,很是慢条斯理,尤其在战英觉来更是转瞬如年。不过却是不疼了,也不知是因为景琰手法,还是他根本无暇注意伤处的感觉。

最后一层绷带已被鲜血浸染大半,幸而血液尚未凝结,揭起时并不十分疼痛。显露在萧景琰眼前的伤口确已清洗上药,看不清是否仍在流血,倒也未显狰狞。只是面积竟比他预想的还要大,而且绷带上的血迹也是一个不好的佐证。

将最后一截绷带扔在榻上,萧景琰站起身来似有不满地说道,“看来我今日是说不了你了。”

“属下不敢。”列战英也顾不得上身未着半缕,连忙起身谢罪。

“你敢得很。无论如何我要你今日不必出去巡营,为何不遵本王之令?”

“属下着实不敢。”列战英直楞楞一跪于地,“方才我也并非巡视,只是……确认一下主帐外的守卫。”

“这件事戚猛就做不得吗?”

“属下……属下习惯了。”战英迟疑地低声吐出后几个字。靖王听得他低语却一时未解,“习惯?你是说……”

你习惯了每日确认我帐外的守卫。

后半句话卡在了景琰喉中。如果说生性忠良耿直的靖王有什么不爽利的地方,那就是不情愿亲口认错,对越是亲近的人越是如此。哪怕行动中明显示好,却也总是嘴硬。

尤其他今日发的这通脾气着实莫名,就连自己现在想来都觉方才愤怒得蹊跷,不知该怎么解释。

景琰的耳尖泛起可疑的潮红,目光紧锁在帐侧悬着的一张弓上,“我先帮你包扎……哦对了,我带了一瓶金疮药,本想让人给你送过来,我都忘了……诶,战英,你快起来啊。”

征战沙场多年的靖王殿下此刻却像当年犯了错事时的皇七子一般,慌张地从怀中找出药瓶,才想起战英还被自己晾在地上,连连叫他起来。

将军看着自家殿下怀着歉意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不禁好笑,又不好表现出来,只能绷住脸低头掩饰。

萧景琰把人按回榻上,见那伤口处又有血痕蜿蜒,心中羞惭之情更甚,愧意满满流于眼中。

靖王有一双好看的眼睛,深邃灵动,给端正的面庞增添了一分柔和。眼底如含一潭秋水,潭内如蕴万千星辰,极是生动,天然带着纯真的风情。现在这眼中又满是歉疚之意,更是水气氤氲,竟仿佛是他受了委屈一般。

列战英压下笑意调整好嘴角弧度,一抬眼时对上的就是这双明眸,近在咫尺。

景琰这回是单膝点在榻上,正对着俯身替他上药,两人间距不过一掌。他能将那眉目间的点点愁情看得真切,更是微微仰首就能触碰、构描、抚平……

列战英在心中给了自己一拳,自己怎能起了这般诡异心思?

连忙转移目光,却是再难凝神。浸了药的纱布轻沾伤处,带来些许凉意,又很快钻入皮肉化成烧灼般痛。却及不上靖王指尖的温热,动作间的若即若离将这点暖意一圈圈荡开,勾得他口中泛苦、意马脱缰。

身经百战的将军挣扎了一下,想远离那恼人的热度。

“别动,马上就好了。”

靖王抬手抚慰性地搭上战英右臂,将军浑身一激,险些从榻上跳起来。

“属下自己来吧。”

“怎么了?”萧景琰疑惑地看了看战英,见他额边鬓角冷汗涔涔,“我下手太重了吗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一头的虚汗啊?”景琰抬手去擦,没等碰到呢,那人便霍的一声跪倒在地。

“殿下如此劳动,属下诚惶诚恐。”

“你今日这是……”景琰有些气恼地在原地踱了两步,又在他面前站定,“方才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……你我久在军中,相交多年,一同出生入死,我早就把你视作兄弟了,什么尊卑之别不要太拘泥。”

列战英低着头不敢看面前之人,却有一只手伸到他视线之内。他握住那只仗剑持枪的手,热度再次从掌心散开,他却没有躲避。

“属下知道。”

他知道那份热只是军人铁血、共卫家国,除此外何敢奢求,何敢奢求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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